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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事 · 你也是这么长大的

图片:《看上去很美》

中国新时期教育的三则小故事

陈诺,知识星球(原小密圈):诺有所思 微信公众号:诺有所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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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则故事,纯属虚构

如有雷同,也很正常

* * *


 

上课了,男孩蹲在课桌旁,不肯坐下。

“怎么了?”班主任过来问,他不理她。

僵持了十分钟,老师终于忍不住伸手来拉,他才开口,“我不坐那张椅子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某某碰过它。”

整节课,他都蹲在椅子旁的地上,老师拿他也没办法。校长说了,不准强迫、体罚学生,现在家委会的厉害,人人都知道,稍微一个拉扯,也许就惹来个说不清的麻烦。

下了课,班主任问他,什么时候才肯坐下,男孩摇头,只要是某某摸过的,我就不坐。

晚上,班主任电话家长,说明情况。男孩的爸爸听完,叹一口气,开口却不是老师期望的听到的回应。

“老师,孩子蹲着上课可怜,要不然,我们就给他换个椅子吧。”

“可是,今天我已经问过孩子,班上所有椅子都已经被他否决了,要不然,您带一张家里的凳子来吧,也好让孩子早点坐着上课。”

“好好好,我明天就去。”

第二天,男孩爸爸真的扛着张家里的塑料椅来了。男孩坐着教室里唯一一张靠背椅,笑得很开心,拉着爸爸的大手,好一副亲情洋溢的画面。班主任却暗自摇头,这样予取予求的家长,这些年越来越多,培养出来的孩子,也难有满足的时候。

果然,没过几天,班主任又一次发现,男孩蹲在位置旁的地板上,那张粉红色的塑料靠背椅,已被他无情抛弃。

“某某摸过它了,我不坐。”男孩扬起小脑袋,说。班主任想把他抱起来放上椅子,他却转眼嚎啕大哭,眼泪滂沱,哭得差点儿背过气去,一下地就打开手机,向爸爸求救。

爸爸果然立马进到学校里来,抱住孩子上下查点,有了大人的关怀,孩子的委屈更像浇了油的火苗,越烧越高,竟说自己碰到了那张椅子,要去死。做爸爸的听到这话,更对班主任大发雷霆,一口一句质问,问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,她担不担得起责任?又问那个某某是谁,要他出面,向儿子赔礼道歉,发誓再也不碰他的椅子,才肯罢休。

某某是个女孩,男孩的同桌。两人这几天正闹别扭。

走进三年一班,所有人都会对娜娜的绘画天赋一目了然。飞翔的鸟儿,爬树的猴子,甚至升空的宇宙飞船,都在她的笔下尽情伸展。然而,少有看官对这些作品驻足欣赏,大多数人只是瞠目结舌,因为女孩的画从不画在纸上,而是画满在班级教室的墙上。

女孩的班主任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,她为这个孩子伤透了脑筋。她能从这些画里看出女孩蓬勃的生命力与创造力,却苦恼于这力量浑然天成不受拘束。“娜娜,橙汁好喝吗?”

“好喝。”

“那橙汁如果打翻在衣服上,我们还能喝它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对的,再好的东西,也要放在适当的位置,才对我们有用,才可爱,你画的画也是一样,如果画在纸上,老师会更喜欢,更欣赏。”

当天晚上,班主任就被告了。娜娜的妈妈一个电话打给校长,控诉老师否定孩子作品,压抑孩子天性。校长对这女孩所作所为已有耳闻,却也不敢指出家长教育有偏颇之处,这年头,举着“天性”大旗的家长太多了,个个惹不得。老师稍微管管孩子,隔天一纸匿名投诉就会飞到教育局,飞上校长的办公桌。教育行业不知何时成了服务行业,老师校长也只有安抚劝慰,息事宁人,忍字为上。更何况娜娜妈妈是市委人大代表,爸爸是书画名家的第四代传人,能量非同小可,区区一个教室墙面算什么,孩子想画,那就让她画嘛!

班主任偃旗息鼓,家委会却不肯罢休。娜娜在班上不仅仅是画画,还经常和其他孩子打架,不是飞起一本书砸人家脑袋,就是把人家的课本撕烂扔到楼下,有时她的举动也让人难以理解,上课到一半,她会突然嘶吼着站起身跑出教室,过一会儿再满身脏污地回来趴下,老师拦不住,问也问不出,只能强迫自己无视,其他学生家长却不愿坐视。一道道抱怨声传入校长耳朵,却无法撼动娜娜在这个班存在的事实,况且娜娜父母都已四十多岁,老来得子,对女儿“淘气的杰作”,永远心怀怜爱和欣赏,对其他人的怨念充耳不闻。

然而,大人的战争可以无声无息,孩子的世界却从不懂委婉曲折。这一天,娜娜被班上几个大孩子狠狠教训了一顿,原因是她把别人精心画好的黑板报涂了个乱七八糟,那本是班上同学花了一个礼拜才做好的参赛作品,如今毁于一旦,身为文艺委员的高个子女孩气不过,纠集了三个男生把她堵在食堂后门,一阵推搡后,娜娜摔在了馊水桶里。这下事情闹大,受害者父母携雷霆万钧之怒杀到学校,强逼班主任通知几个涉事学生家长,当着大人的面,亲手将几个孩子一一推倒在黑板报前以解恨。几位家长也不是省油的灯,纷纷上前拉架递拳头,一时之间冲突激化到无以复加,全靠校长和老师无限贴脸,多方求告,从中调停才大事化小。

没过多久,孩子们要升四年级了。一干家长开始发愁,还要一起共读三年,该拿这个小煞星怎么办才好?然而学期初始,却不见娜娜再如何兴风作浪,荼毒同窗,而是每天都乖乖按时上课,安静听讲,反常举止也明显减少,甚至都不再乱涂乱画。大家求问原因,原来竟是娜娜妈怀上二胎,远赴美利坚保胎产子,娜娜爸也跟随出国,将女儿交给爷爷奶奶教养。而爷爷奶奶都是老一辈党员,以最传统的思想约束孩子的行为,对看不惯的恶习毫不吝惜体罚与责骂,对被宠坏的脾气屡下狠手整治和肃清,竟使得孩子的心性品行,与过去截然不同了。如今的娜娜,行不摆裙,笑不露齿,一派淑女风度,再也不见一丝过往粗俗的影子,学习成绩也大幅攀升,还代表班级参加全校的国学书法比赛获了奖,真是今非昔比,叫人刮目相看。

原委传开,大家一片议论,都说原生家庭对孩子一生至关重要,父母的陪伴少不了,怎么远离了最爱她的双亲,孩子却越发长得像个人样?都说这隔代教育要不得,传统体罚祸害孩子身心,怎么到这却成了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了呢?

这年头,每个孩子都得学点儿什么特长。娃娃不上补习班,都不好意思混家委会。

报班的数量首先很重要,一个不行,三个太少,五个经济上吃不消,种类呢最好还得均衡分配,全面覆盖德智体美劳。钢琴古筝太老套,架子鼓尤克里里才新潮,芭蕾街舞不稀奇,爵士伦巴有创意,再来点油画插花,茶道瑜伽,一个个小小的人中龙凤就锻造出炉啦。

六年三班,就是这么一班人中龙凤,其中又数丹丹是凤凰堆儿中的领头凤。小姑娘确实厉害,参加过的钢琴比赛、舞蹈比赛、诗歌朗诵、甚至京剧唱演,都是拿头奖的,小姑娘也确实辛苦,一周要上七种班,班班不一样,每天由妈妈带着穿梭在学校与学校之间,感觉也非一般的充实。

丹丹的妈自己职业就是老师,清楚孩子这个阶段学习能力强,可塑性高,更希望优秀拔群的童年经历能为她塑造良好的自信心,培养超群的领导力,于是对孩子高标准严要求,一个错误都不容许。丹丹经常晚上上完钢琴课才能回家写作业,困得趴桌上睡着了又被妈妈摇醒。这样的精力分配,自然顾及不暇,有一天,学校走廊上响起丹丹妈的怒吼,大家都跑出去看,只见她擎着一根扫把,重重往丹丹身上落,小姑娘当众被打,很没面子缩在角落里哀哀哭。老师们赶紧把她拉住,问其原委,原来竟只是孩子漏写了一道题。大人们劝便劝罢,心里都觉得孩子可怜,这是背景。

六年级上学期,班里竞选大队委,在老师心里,本就多少倾斜同僚子女,丹丹又恰好品学兼优,本是名至实归的人选,偏偏班主任希望彰显公正廉洁,想弄一次公开投票,事先征求丹丹妈的意见,而丹丹妈自认女儿十项全能,不怕投票,便不放在心上。

投票当天,全班无记名写票,一番公开唱票下来,才直中途,谁料丹丹竟落后另一位同学十几票。这位高票候选人人缘颇好,却成绩不佳,班主任心中早定有人选,不愿名额旁落,竟收了剩余的票数,当场宣布丹丹胜出。六年级的孩子已是小大人,回家都将这段不公正的经历告知家长,一来二去,家委会怨声载道,对班主任失了敬重,对丹丹也生出嫌隙,质疑她过往奖项是否也是这般暗箱操作。孩子自己也心知这份荣誉得来胜之不武,更从同学的目光中感受到无形的压力,却苦于妈妈热衷荣誉,一肚子委屈无处诉说,小学的最后一年过得竟是无比孤立和压抑。

转眼,上了初中,离开了妈妈所在的学校,丹丹来到了一片更自由的天地。学业愈加繁重,妈妈减少了特长班的数量,使她有更多时间与同学接触。第一次和同龄人上街吃饭,唱 K 打电动,对丹丹来说是那么的新奇有趣,充满吸引力,她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过去十二年失去的快乐,逐渐怀疑过去累死累活究竟是为了自己,还是为了妈妈的好胜心。过去高压教育所带来的成就,没能为她树立起正确的自信,反而让她一回忆起妈妈的严厉就噤若寒蝉,心有余悸。再对比其他家长,那么放松那么宠溺,其他同学更是早早就享受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,丹丹正式进入了她的叛逆期,对妈妈的教导开始不那么上心。

丹丹妈将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,她想恢复对女儿的掌控,可丹丹爸这一年从外地挂职回来,坚决反对她对孩子的严格管教,事事拦在她面前。孩子大了,打不得,这道理她也明白,可丹丹的功课和比赛,是她多年辛苦督促的成果,她如何能看着孩子一天天自由散漫下去。丹丹爸的教育理念与她完全不同,他主张尊重孩子的选择,让她自己去“寻找人生的答案”。也许是过去和孩子接触少,一回到家,爸爸便大力鼓励丹丹出去尝试各种新鲜事物,对她的零花钱也是慷慨至极,资助她与同学吃饭出游,在女儿心中挣足了地位,让妈妈做足了“坏人”。

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等到了初二下学期,丹丹的成绩已经泯然众人矣,在老师眼里,这只是一个聪明安静,却又贪玩不专心的学生,唯一的闪光点是一手从小学来的好钢琴,仍在各种比赛上获奖。但其实,学钢琴已经渐渐成为丹丹厌恶的事情,她开始隔三差五的逃课,每天练琴的时间也大大缩短了。确实,钢琴从来就不是她选择的爱好,而是妈妈强加给她的才艺,成就的是妈妈,不是她。一想到这些,丹丹就不想理妈妈,小时候曾有过的弹琴的快乐,得奖的自豪,也逐渐被对母亲的埋怨和腻烦所掩盖了。

初二期末考,丹丹考出了有史以来的最低排名,老师以这次考试的成绩作为安排座位的依据,看着自己一下从中上游落后到了后排差生的队伍,丹丹心里克制不住的不安,她优等生的骄傲不容许自己落入这等地步,但荒废已久的学业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捡起。内心的烦躁,让丹丹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决定,就像现代人苦闷时喝酒购物一样,她到街边店里给自己打了一对耳洞,作为一次小小的放纵。回到家,妈妈一眼看出女儿的遮掩,硬是撩起耳际的头发,就看到女儿柔嫩耳垂上的一对银针,像戳在她心窝里的两根刺一样。她忍无可忍地打了她,这是上初中后的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女儿挣脱她的控制逃出了家门。

游荡在街上,丹丹无处可去,便打算到朋友在的网咖里看他打游戏。这男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,被她因着羞涩拒绝过多次,突然得她主动来寻,很是开心。丹丹看着游戏,眼前却浮现着妈妈刚才边打她边掉泪的神情,她为什么要哭?挨打的人明明是自己。她一遍遍告诉自己,妈妈对自己好,只是因为,自己能给她争光,能赢得面子,心里却始终怀疑,这是不是事实。她几次抽取桌上的纸巾,盖住口鼻,身旁的男生却想要让她看到精彩的对决,投入地冲杀,与战友对话,完全没有注意到。她忍不住问男孩,为什么喜欢她,重复了几次后,男孩才反应过来回复,自己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她在钢琴比赛上的样子,吸引了他。

丹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网咖,她只是强烈地感觉到,自己必须回家,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。

打开家门,妈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面前的茶几放着几团纸巾,和一本丹丹刚出生时的相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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